见仁见智莫衷一是 《流浪地球》开启 莫衷一是的科幻元年

2019-06-14 - 莫衷一是

《流浪地球》上映8天,票房突破25亿元。热映这几天,科幻作家陈楸帆一直关注着网络评论,五星铁粉和一星黑子之间的骂战,演变为党同伐异的网络暴力行为,很多人借助电影阐释自己的观念并无限放大:“每个人都努力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无法接纳不同的观点,争得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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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楸帆看来,这种评论已经变成情绪宣泄,甚至利益纠葛:“这是一个恶性的、互害的评论氛围。”

《流浪地球》高歌猛进之时,监制、原著作者刘慈欣遭受着一轮猛烈攻击。一场十年前发生在他和科学史学者江晓原之间的对谈被反复转发,刘慈欣在这场对谈中所流露的立场被认为是佐证他“社会达尔文”和“法西斯主义”思想的有力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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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中,刘慈欣提出,在人类大灾难之时,技术可以把人类用一种超越道德底线的方式组织起来,牺牲部分保留整体。对谈激烈时,刘慈欣指着主持人和江晓原提出假设:“假如人类世界只剩下你我她,三人携带人类文明的一切,咱俩必须吃了她才能生存下去,你吃吗”。江晓原说:“我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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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进一步提出:“宇宙的全部文明集中在他们手上……不吃的话,文明就湮灭了。现在不选择人性,将来人性才有可能得到重新萌发。”江晓原认为,吃人就丢失了人性:“一个丢失了人性的人类,就已经自绝于莎士比亚、爱因斯坦……还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江晓原注意到,十年前和十年后,网络舆论情形完全不同。十年前,他是被攻击的那一个,如今支持他的声音占了上风。“以十年为一个单位,用户的情绪真的变了。科学主义在2007年还能征服一些人,但今天人们意识到,为了生存而吃人,这样的事情是没道理的。”

在陈楸帆看来,这场辩论如今被人们过度阐释:“在科幻小说中,作者常会借助一些极端化的情境去推测人性或者社会的变化,比如在末日情境下,吃掉一个人让文明延续是科幻作品中比较常见的思维模式,在大刘的作品里,这样极端化的场景会出现更多,是他作品的特点,也是他如此流行的重要元素。”

“在刘慈欣的小说里,科学主义与反思科学同时存在,每个作者都是复杂而非单一面向,创作也一定是非常复杂的构成。大刘的言行与作品会有相互矛盾、互相冲突的地方,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伟大的作家,他的作品是伟大的作品。”陈楸帆说。

对原著的反叛

江晓原向第一财经分析,刘慈欣的创作比较偏爱三种设定:“宇宙级别的灾变;万众一心的奋斗和牺牲;高度集中的政府指令计划。”回到电影《流浪地球》,吴京饰演的宇航员背叛联合政府“火种计划”指令,驾驶空间站冲向木星的时刻,他说:“没有人类的文明毫无意义。”在江晓原看来,这里可能是刘慈欣作出的妥协,也是电影对原著精神的反叛。

在江晓原看来,反思科学是当今科幻文学创作的主流,刘慈欣的小说实际上是反潮流的,他是坚定的科学主义者。通常,信奉科学主义的作家会向读者许诺一个光明的未来,描绘科学技术让人类生活变得更加美好,但是刘慈欣的创作总是弥漫着悲观情绪和暗黑风格,他看到了人性的黑暗面,不相信科技能够改变人性。在《三体》中,没有科学主义下应有的乐观,人类文明被轻而易举地毁灭。

《流浪地球》同样如此,原著结局实际上是悲壮与绝望的开端。江晓原说:“不是度过一个灾难走向顺利的航程,而是更大灾难的开始。想象2500年的流浪,一颗没有太阳的行星要如何生存,外面是绝对零度,失去大气层保护,人在地底下活着,没有阳光,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整个生态系统会慢慢死掉。”影片《流浪地球》的最后,以希望为注脚,开启一段热血而光明的历程,也没有任何关于人类即将面临的灾难的描述。

《流浪地球》在很多地方避开了刘慈欣原著小说那些容易冒犯普通观众的冷酷理性。这让电影看上去更加乐观,更加稳妥,同时更套路化,成为一部非刘慈欣书粉、非科幻迷都能更轻松接受的娱乐大片。

在首映礼之后,陈楸帆兴奋地写下长评并给出五星好评,带着父母二刷之后,决定给7到7.5的分数。他认为,放在整个科幻电影世界,它仍然是一部值得观看的作品。无论是地面到空间站的长镜头交代空间关系和世界观,将原作想象具象化的气魄,还是将木星和鲸鱼这样的宏观和微观事物并置处理所带来的审美体验,都让人耳目一新,而地球被推着在宇宙中航行的镜头,是西方科幻电影中少见的浪漫手法。

陈楸帆认为,影片有很多地方可以做得更好,基于时间、预算有限,照顾大众市场而进行创作上的妥协等等,多少会造成许多遗憾,但他仍然觉得《流浪地球》足够优秀:“中国之前从未迈出过这一步,它迈出这一步,并且迈得扎实漂亮,它是一部值得去观看的作品。”

即便与刘慈欣理念不同,江晓原给电影《流浪地球》打出一个极高分数:“如果放在国产科幻电影的维度,我会给9.6分;放在世界科幻电影范畴,我会给8分。”江晓原觉得,这几天影评很奇怪,两极分化,很难找到当中的部分:“要么认为非常好,要么就使劲黑它。”

他认为,《流浪地球》和《战狼2》的成功路径也没有相似性:“看到中国人拯救世界这件事能让多少人兴奋,我没有把握,我已经算很愿意看见这种内容的人,但我的兴奋点不在这里。看见中国英雄拯救人类就难受,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上升到意识形态的批评是恶意且没有根据的。”

中国科幻元年来到?

从民国时期被梁启超等人引入,科幻在中国走过百年历程,走过低谷,也迎接过自己的高光时刻。但近几年,科幻文学仍有被矮化为科普读物的倾向,抑或成为玄幻、奇幻作品的外衣,被认为是“低端”文学。刘慈欣小说的魅力征服了许多成人读者,但仍然逃脱不了被收录进儿童科幻丛书的命运,《三体3:死神永生》还曾获得儿童文学奖。

2015年,刘慈欣拿到雨果奖之后,接受媒体采访时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们的社会不喜欢科幻迷这样的人,如果你喜欢科幻,就显得你这个人很幼稚。特别像我所在的这种工业部门,领导可以容忍你在工作中出错,但幼稚却是不可容忍的。

如果你都40多岁了还喜欢科幻,而且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其中,就会给人很不好的印象,他们会觉得你和别人格格不入,你不是一个正常人。”不但“幼稚”,科幻小说的销路凄凉。刘慈欣曾经告诉江晓原,在《三体》之前,没有一部科幻小说的销售量超过8000册。

陈楸帆告诉第一财经,在《三体》成为畅销书之后,一直是刘慈欣带着后面的科幻作家“奔小康”的状态,没有他,其他人更不可能有关注和资源。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写科幻的人口基数依然很少:“两三百号水平线上的作者,大部分都是兼职写作的状态,靠稿费没有办法维持生计,最大一部分收益来自于影视版权,但是能够卖出影视版权的作者又不超过50人,全职创作科幻作品的人,可能不到十人。”

在《江晓原科幻电影指南》中,江晓原提出:“所谓中国科幻元年,只能以一部成功的中国本土科幻大片来开启。”等待了4年,终于迎来了《流浪地球》。江晓原认为,《流浪地球》足够承担这一角色:“何谓成功,就是商业上的成功,票房好就是证明它是成功的,被大部分观众所接受的。

”商业成功所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更多人关注科幻,进而资金跟进,相辅相成:“更多资金进入科幻领域,才有可能出现比《流浪地球》更好的作品,我们乐见其成,不必忧心忡忡。”

陈楸帆在看完《流浪地球》之后,觉得它担当得起元年的名头,虽然他认为,这种提法值得商榷:“不可能一部作品来定义元年,它一定伴随着一批作品涌现,包括制度性的建立,如果一部电影成功之后,第二部迟迟不来,元年的提出就会显得可笑。”

从这个角度而言,他认为对待这样的电影,更应该以一种建设性批评的态度面对:“我们可以指出它的不足,帮助创作者更好地改进。”但就目前他所看到的一些评论而言,刻意扭曲创作者本意,甚至过分放大其中的东西:“上纲上线,不是健康的批评生态。”